2008年2月26日 星期二

一家四口

阿政看著魚缸內的四條金魚。只見金魚不斷游來游去,似在找尋逃離魚缸的出口。弟弟細克今年七歲,在沙發上玩變形金剛的模型。
「怎麼還在發呆?趕快溫習!」
阿may是個年輕少婦,十八歲已經嫁給還在讀大學的阿勝。她雖然容貌平平,缺少魅力,但也說不上很醜。自從誕下長子阿政後,她就全職當家庭主婦,照顧兒子。
時鐘剛好踏正十一時。雖然已經是十二月,但天氣仍不是太凍。阿may身穿一件淺紅色的長袖襯衫,從廚房行出來。
「克仔快點收拾玩具,然後去睡覺。」
細克是一個乖巧聰明的孩子,立刻收好玩具,跑去刷牙洗面。
阿政把文具和習作放入書包,問道:
「我也想睡了。」
「去吧。」
阿政今年十三歲,最喜歡上美術課,而且作品經常得到美術老師的讚賞,可是其他方面卻表現得很差。性格反叛的他時常在學校惹事生非,是老師眼中的壞學生。不過,阿政非常寵愛弟弟,不時製作一些小玩意給他。

十一時十七分,阿may 望著時鐘,把魚糧倒進魚缸內,腦海卻思索著和丈夫這三年的婚姻生活。細克出世後,阿勝便經常夜歸,有時甚至第二天早上才回家。
「近來要和同事返內地應酬嘛。」他解釋。
阿may卻相信丈夫已經另有愛人,她的假設是有根據的。近來阿勝不斷送禮物給阿政和細克,對阿may 亦比以前溫柔體貼。可是你會問這不是丈夫應做的本份和責任嗎?偏偏阿may 太了解阿勝,她知道丈夫對受到傷害的動物都賦予輕蔑的同情心,使他的良心得到安慰。透過自制的快樂來彌補自己的罪過。
寒風吹起白色的窗簾,阿may 吞下抗抑鬱的藥。近幾個月,阿may 因為懷疑阿勝不忠,精神飽受困擾。她曾想過請私家偵探去跟蹤丈夫,可是最後都沒有實行這個想法。或許在內心的深處,她害怕這是事實。阿may 寧願猜疑也不願去確定這個想法。在神主檯紅色燈光的照射下,阿may 癱瘓在沙發等待丈夫回家。

睡房內,細克在玩偷偷帶入房間的玩具車。「要不要試試那玩意?」阿政問躺在下格床的弟弟。這是阿勝送給孩子的玩具燈,燈罩有很多不同形狀的洞。開著後,光穿過燈罩到達牆壁上,加上燈罩不停轉動,使房間變成流轉紛繁的時光隧道。
「嘩!」細克看見轉動的燈光,不禁歡呼起來。「咮‥‥不要這麼大聲。」阿政回頭對弟弟說。

凌晨四時二十二分,阿may 聽見開鐵閘的聲音,在沙發上朦朧中醒過來。「怎麼不入房睡?」阿勝問。其實他知道這個問題是多餘的,可是卻又想不到更好的開場白。阿勝強烈地感受到妻子這幾年對自己莫明的不滿。他不想離開阿may 和兒子,但自己又無法抵抗外邊異性的誘惑。於是,他只好不斷去取悅妻兒。
阿勝到廚房倒了杯水,想著一會兒如何應付妻子的攻擊。每次夜歸,阿may 都會不停質問他,激烈的爭吵是無可避免。
「快睡吧,明天還要上班。」
阿may 竟然沒有囉嗦,阿勝的大腦神經不禁鬆弛,一陣睡意亦隨之而來。於是他就返房躺在床上睡了。

阿may 蹲在廚房飲泣,她實在找不到任何感覺去支撐他們的生活。突然一陣胃酸倒流到喉嚨,如同灼熱熔岩似的,令她感到難以忍受的痛楚。她站起來,仿佛怨恨隨著胃酸一起到來。

她看見灶上有把菜刀。

阿勝睜開眼睛,看見妻子拿著菜刀站在床邊。突然,他腹部感到一陣猛烈的痛楚,而這種疼痛在腹腔深處慢慢地蔓延。「這是夢嗎?」阿勝想‥‥‥

阿may 第一次見到丈夫的血,她抱著他的身體,雙腳浸在血水中。阿勝的肚子已經被她砍得血肉模糊,腸子也滑溜出傷口,堆溢在一邊。阿may 清楚記得自己砍了丈夫四十六刀,雖然剛才神智已經是瘋狂的狀態,但不知為何她卻清醒地記得自己砍了多少刀。阿勝的面孔已不再是活人的面孔,眼睛像中了邪般睜大著,阿may 抱過他的頭顱,用衣袖拭去面上的鮮血,進行最後的吻別。

燈仍然在轉動,細克在床上熟睡。阿政聽到房外有些奇怪的聲音,於是打算去問媽媽發生甚麼事。從門縫看出去,只見大廳漆黑一片,一股冰凍恐懼直衝內臟,使他心跳不已。父母的房開了,他看見媽媽行出來,打開大門離開。阿政想問她去哪裡,可是又怕她責罵為何還未睡覺。

阿may 乘升降機到天台,結婚以來,丈夫的存在就是自己的存在。現在丈夫已經倒在血泊中,而阿may 在自己的悲嘆裡,卻找不到任何證據來表明自己的存在。她再一次望著一棟棟的高樓大廈、馬路上的車輛和天空中那凝滯不動的灰色浮雲。阿may 覺得,所有這一切看起來都是這麼清晰。在生存的實感中,帶有一些深沈的、令人神往的恬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