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胡云追，可是朋友都稱呼我為「阿嘴」。因為長相奇特，他們為我改了這個別名。事實上，我的面相真的很奇怪。眼、耳和鼻子生得特別細，嘴巴卻長得很大，大得幾乎覆蓋了半張臉。兩片嘴唇向外翻，又紅又腫，遠看像兩條蚯蚓在臉上蠕動。
雖然容貌古怪，但媽媽卻很疼愛我。爸爸很早已離開了我們，媽媽身兼父職，一方面努力地工作，一方面含莘茹苦地養育我。自我懂事後，發現媽媽每次吻過我的大嘴巴，都能夠成功接到大生意。於是，吻的次數愈來愈頻密，賺的錢亦愈來愈多。我沒有問她為何每次都要這樣做，因為畢竟也沒甚麼不好。雖然生計已不成問題，但我的嘴唇已開始變得麻木。媽媽還警告我千萬不要吻其他女生。我想，那有女生肯主動以嘴唇觸摸我臉上垂死的蚯蚓呢？
中學的生活枯燥苦悶，圍繞我的都是女性朋友。她們覺得我的大嘴巴很可愛，而且我擅於說笑，常逗得她們笑逐顏開。可是，和其他男生不同，我對女生一點興趣也沒有。不過，有時為了能與男生打開話題，會扮作對女生有種老成、獨特的看法。而他們對我的反應大多是強烈的。
「阿嘴，看不出你對女生也有一套。」
「阿嘴，想不到你也挺好色呢。」
聽見他們這種感性的評語，我沒有流露一種奇異的優越感。相反，我認為我的看法只是一種推論，一種以正常男生的角度觀察女性之推論。當然，我從未被女生所誘惑，我只想令自己變得更像一個正常的男生罷了。
冬天來了，雪後的早上，我很早就到學校去。路上鋪滿積雪，雪景映照陽光，光線投射在大樓的窗戶。行人的臉色被雪映照得更加蒼白。雪景和行人兩者之配搭令我聯想起電影《赤鬍子》裡的場景，一片冷漠冰凍的世界。
學校裡有三個同學在討論，話題是新來的年輕女老師。我本想加入他們，但是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，所以只是打了招呼便走。打開三樓美術室的窗戶，眺望街外的雪景。拿起畫板，我繼續沉醉在迷離的藝術世界中。近來迷上了畢加索，受了抽象派畫風的感染。我嘗試把眼睛變成嘴巴、耳朵變成嘴巴、鼻子變成嘴巴……
「原來你是抽象派。」
少傑悄悄地站在我旁邊。他說自己是超現實主義，最喜歡的畫家是達利，畫風也盡量模倣他。於是，我們討論了達達主義、普普文化、黑澤明、尚盧高達和布紐爾等。少傑是一個美少年。白晢的皮膚、薄薄的嘴唇及高挺的鼻子，在我心間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由於相同的興趣，彼此成為了好朋友。我們一起看電影、一起畫畫、一起吃飯、一起上學和一起放學。可是，我的視線總是離不開他那張俊俏的臉，那張像極希臘神話天使的臉孔。我感到這種壓抑的情感隨時爆發。
一個下雨的中午，經過音樂室時，聽到拙劣的鋼琴聲。少傑在練習鋼琴，準備考試。我坐在他旁邊，盡量不騷擾。看著他認真的表情，看著他深邃的眼睛，看著他高挺的鼻子，看著他緊閉的嘴唇。我做了一件無可挽救的事——音符跳出了五線譜。少傑掩著自己的嘴巴，一臉驚訝。
往後數日，少傑都對我不瞅不睬。
一個悶熱的晚上，我和少傑在餐廳裡。蟬聲打破沉默，他問我︰「近來好嗎？」我答不好。我問他最近生活如何，他說︰「很好。」我問他要不要點西米露，他說︰「我想吃豆腐花。」窗外下起濛濛細雨，街道上一片死寂，我們的友誼亦隨著晚餐的完結而結束。
媽媽傾談生意前，仍堅持先吻我的大嘴巴。她從不告訴我原因，直至有一日，她悄悄地吻我後，面色大變，久久不能冷靜下來。兩日後，媽媽告訴我，再過五日她就要死了。我呆望著她。她說每次吻我嘴巴的時候，腦海會即時浮現未來七日的情況，可這一次卻預見自己的死亡。
我終於明白少傑。他害怕的不是我，而是我那張能夠預見未來的大嘴巴。我感到凡人面對宿命的無奈。看見媽媽對死亡的恐懼和無助，忽然憎恨自己的大嘴巴。我拿起剪刀，打橫向嘴唇一剪……
血慢慢滲出，痛楚麻痺了我的大腦。
阿嘴已經死了，兩條蚯蚓倒臥在血泊中。
雖然容貌古怪，但媽媽卻很疼愛我。爸爸很早已離開了我們，媽媽身兼父職，一方面努力地工作，一方面含莘茹苦地養育我。自我懂事後，發現媽媽每次吻過我的大嘴巴，都能夠成功接到大生意。於是，吻的次數愈來愈頻密，賺的錢亦愈來愈多。我沒有問她為何每次都要這樣做，因為畢竟也沒甚麼不好。雖然生計已不成問題，但我的嘴唇已開始變得麻木。媽媽還警告我千萬不要吻其他女生。我想，那有女生肯主動以嘴唇觸摸我臉上垂死的蚯蚓呢？
中學的生活枯燥苦悶，圍繞我的都是女性朋友。她們覺得我的大嘴巴很可愛，而且我擅於說笑，常逗得她們笑逐顏開。可是，和其他男生不同，我對女生一點興趣也沒有。不過，有時為了能與男生打開話題，會扮作對女生有種老成、獨特的看法。而他們對我的反應大多是強烈的。
「阿嘴，看不出你對女生也有一套。」
「阿嘴，想不到你也挺好色呢。」
聽見他們這種感性的評語，我沒有流露一種奇異的優越感。相反，我認為我的看法只是一種推論，一種以正常男生的角度觀察女性之推論。當然，我從未被女生所誘惑，我只想令自己變得更像一個正常的男生罷了。
冬天來了，雪後的早上，我很早就到學校去。路上鋪滿積雪，雪景映照陽光，光線投射在大樓的窗戶。行人的臉色被雪映照得更加蒼白。雪景和行人兩者之配搭令我聯想起電影《赤鬍子》裡的場景，一片冷漠冰凍的世界。
學校裡有三個同學在討論，話題是新來的年輕女老師。我本想加入他們，但是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，所以只是打了招呼便走。打開三樓美術室的窗戶，眺望街外的雪景。拿起畫板，我繼續沉醉在迷離的藝術世界中。近來迷上了畢加索，受了抽象派畫風的感染。我嘗試把眼睛變成嘴巴、耳朵變成嘴巴、鼻子變成嘴巴……
「原來你是抽象派。」
少傑悄悄地站在我旁邊。他說自己是超現實主義，最喜歡的畫家是達利，畫風也盡量模倣他。於是，我們討論了達達主義、普普文化、黑澤明、尚盧高達和布紐爾等。少傑是一個美少年。白晢的皮膚、薄薄的嘴唇及高挺的鼻子，在我心間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由於相同的興趣，彼此成為了好朋友。我們一起看電影、一起畫畫、一起吃飯、一起上學和一起放學。可是，我的視線總是離不開他那張俊俏的臉，那張像極希臘神話天使的臉孔。我感到這種壓抑的情感隨時爆發。
一個下雨的中午，經過音樂室時，聽到拙劣的鋼琴聲。少傑在練習鋼琴，準備考試。我坐在他旁邊，盡量不騷擾。看著他認真的表情，看著他深邃的眼睛，看著他高挺的鼻子，看著他緊閉的嘴唇。我做了一件無可挽救的事——音符跳出了五線譜。少傑掩著自己的嘴巴，一臉驚訝。
往後數日，少傑都對我不瞅不睬。
一個悶熱的晚上，我和少傑在餐廳裡。蟬聲打破沉默，他問我︰「近來好嗎？」我答不好。我問他最近生活如何，他說︰「很好。」我問他要不要點西米露，他說︰「我想吃豆腐花。」窗外下起濛濛細雨，街道上一片死寂，我們的友誼亦隨著晚餐的完結而結束。
媽媽傾談生意前，仍堅持先吻我的大嘴巴。她從不告訴我原因，直至有一日，她悄悄地吻我後，面色大變，久久不能冷靜下來。兩日後，媽媽告訴我，再過五日她就要死了。我呆望著她。她說每次吻我嘴巴的時候，腦海會即時浮現未來七日的情況，可這一次卻預見自己的死亡。
我終於明白少傑。他害怕的不是我，而是我那張能夠預見未來的大嘴巴。我感到凡人面對宿命的無奈。看見媽媽對死亡的恐懼和無助，忽然憎恨自己的大嘴巴。我拿起剪刀，打橫向嘴唇一剪……
血慢慢滲出，痛楚麻痺了我的大腦。
阿嘴已經死了，兩條蚯蚓倒臥在血泊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