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)
這天早上,美君在裕華國貨買了一件淺灰色毛衣。
搬到九龍後,美君第一次去市區的百貨公司採購。她把毛衣放進自備的麻布購物袋,裡面還有幾個剛從街市買來的生果。出了百貨公司,沒有從彌敦道步行至尖沙嘴繁華的鬧市區,就立即乘巴士回家。
離開人聲雜沓的市街,美君上了架開往觀塘的冷氣巴士。坐在席位上,把挎在胳膊上的購物袋放下來。她用手掌摸了摸發燒的臉頰,太陽把她纖弱緊緻的皮膚曬得熱烘烘。腋下也因為悶熱潮濕的天氣而不斷滲汗。
本來只想買些水果拜祭亡夫,卻莫名其妙地去了百貨公司買毛衣。生長在長洲的美君,平時就很少去市區。即使鎮瑋還在的時候,假期週末也在島上渡過。習慣了恬靜的生活環境,美君對鬧市的一切抱有無名的恐懼。雜亂的人流和穿梭不斷的車潮令她感到非常厭煩。
下了巴士,又要受盡酷熱的折磨。美君流著汗水,趕快回家。或許是因為天生急性子,她行得很快,以前鎮瑋和她散步的時候,常叫她放緩速度。鎮瑋行得慢,美君要遷就他,跟著他的步速走。
烈日當空,小孩子抱著水泡,一股腦兒衝去游泳池。
美君很討厭小孩子,她附近便住了幾個討厭的小孩,半夜還在走廊踢足球,有時候公公出去驅趕他們也不回家,笑著跑上一層的走廊繼續踢。
不可以讓他們這麼放肆‥‥美君這樣想,卻不知怎樣阻止。
打開門,看見保珊從洗手間出來。「回來了?想探望老爸,他一大早去了那裡。」保珊一邊說一邊在牛仔褲上擦乾雙手。
「阿公應該去了永記。」
「甚麼年紀了,還每天都去工作,真服了他。」
「反正永記是他的心血,也不能怪他這樣緊張。今天不用上班嗎?」美君對這個同是寡婦的女人頗有好感。
「今天調了夜班,你會去永記嗎?」
「會啊,不過先等我換件衣服。」美君把購物袋放在沙發上,便入房脫下已經濕透了的汗衫。
(2)
一九七九年劉永昌在觀塘開了永記茶餐廳。夫婦二人一直為事業打拚,妻子負責行政和財政上的工作,劉永昌則負責研究一些新的餸菜。永記最出名的要算是牛油豬排包,很多飲食雜誌和報章也介紹過,不少食客也慕名而來。誕下三子智康後,妻子不幸去世,劉永昌同時要接手她工作和母親的職責。幸好當時長女保珊和次子鎮瑋都已經有能力照顧弟弟,劉永昌才可以繼續經營茶餐廳。
長女保珊、次子鎮瑋和三子智康都很尊敬父親。他們看見劉永昌每日辛勞地工作,不但要留意廚房的運作,亦要兼顧茶餐廳所有一切的財政事務,回家又會為他們煮一頓美味的宵夜。保珊和鎮瑋曾經想在永記工作,卻遭到父親強烈反對。劉永昌希望三姊弟能好好讀書,將來出人頭地,不用像他這樣勞苦地工作。事實上,多年來劉永昌已累積了一筆可觀的財產,可是他仍然住公屋,過著勤儉的生活。
三姊弟一直希望有人能分擔父親的工作,即使那人是他們的後母也沒有所謂。可是父親卻沒有續弦的意思。母親死後,茶餐廳裡的伙計多年來全是男性。這情況直到鎮瑋死後,美君來到永記工作才有突破性的改變。劉永昌看中美君數口精,做事細心爽快的優點,便放心讓她負責財政的工作,漸漸連聘請員工和編排更表的工作也由美君處理。
這天,美君說要去買些水果供奉鎮瑋靈前,劉永昌便放她一天假期。鎮瑋的死,對劉永昌的打擊很大。三姊弟中,劉永昌最寵智康,鎮瑋最被忽略,連他暗地裡結了婚也不知道。只知道他在長洲開了間精品店‥‥‥直到在醫院看見美君,才知道兒子已經成家立室。
他自覺欠了鎮瑋太多。
(3)
「回來幹嗎?難得放假也不出去走走,保珊就陪她出去玩好了。」永昌說。
「下午沒事做,就想不如回永記幫手吧。」美君換了件白色汗衣,但腋下還是留下了清晰可見的汗印。
「老爸何時放自己假?我想和你去一倘日本旅行呢!」保珊說。五年前丈夫突然心臟病發去世。當時保珊收到升做護士長的消息,滿心歡喜致電給丈夫,想不到自己卻收到一個壞消息——他就在自己工作的醫院內去世。
「等智康回來,我們一家人便去旅行。」劉永昌笑著說。三子智康是一個建築師,在倫敦工作。
「你們去吧,茶餐廳的工作我應付得來。」美君充滿自信地說。
「你也一起去吧,永記就放幾日假,讓伙計們也休息一下。」
一個伙計走過來。
「老闆,今晚我可以早些收工嗎?」
「可以,你老媽的病還未好嗎?」
「醫生說是老人病,不能一下子就好。」
「那你今晚早幾個鐘走吧,自己也要好好休息。」
「謝謝老闆,老媽也像你這樣精神健康就好。」阿新說。他在永記工作了八年,是個三十五歲的健碩男子。
「阿新是個老實人,又孝順‥‥‥」劉永昌望著女兒說。
「又介紹男人給我嗎?不要把我當成怨婦一樣。」保珊故作生氣地說。
「就怕你太孤單。」
「爸,我已習慣孤單了。」
美君坐在收銀機前聽著父女的對答。她用飲管吸吮樽內的汽水。她知道阿新不會喜歡保珊。她想起上年冬天的那一晚。
(4)
上年十二月,美君在永記工作了剛足半年。這晚放工後她獨自走回家。步伐依舊急速,寒風像利刃劃過她纖細的肌膚。
她覺得這年冬天特別地冷也特別地長,即使回到家寒意也不覺得有任何消減。鎮瑋死後,美君心裡老是空空洞洞,沒著沒落。雖然這種狀態對一個剛死了丈夫的女人來說是正常的,但她知道還有其他事令自己的心變得如此空洞麻木。
馬路上到處都有修路的工程,不過因為夜深了,機器和路牌都安靜地停放在路上。有幾架暫停載客的計程車停泊在路邊。天橋底下可以見到一個高聳的紙皮箱,裡面側臥著一個衣衫襤褸的露宿者。
走到樓下附近,美君聽見有人叫她。
阿新氣喘吁吁的跑過來。
「怎麼了?天氣這麼凍也不穿件外套。」美君望著那件搭在他胳臂上的黑色風褸。
阿新穿上風褸。他買了兩張電影戲票,想約美君一起去看。
美君知道他對自己有些意思。從她剛來永記開始,阿新便經常找她談天,又時常暗地裡約她食飯。不過每次美君都會婉轉拒絕他。
阿新拿著兩張戲票,等待她的答覆。
美君今晚想看電影。
然後,兩人默默地看完電影。
阿新理所當然地帶了美君回家。
床上,他們像兩隻受了傷的野獸一樣,互相舔著彼此寂寞的傷口。
阿新抱住美君,說很愛她。
美君沒有答他。
慰藉‥‥‥她需要的只不過是生理上的慰藉。阿新無盡的精力正好可以填滿她的身體。
美君不需要阿新的愛。
(5)
美君入神地看著劉永昌。她記得初次看到公公的時候,還以為是鎮瑋的哥哥,後來才知道是他的父親。現在細看,發覺劉永昌看起來就像四十幾歲的人,一點也不老。不僅連一根白頭髮也沒有,肌肉也相當結實。唯一可以看得出他真實年齡的破綻,便是臉上隨著年月累積的皺紋。
一點也不像六十五歲的老人‥‥‥美君心裡暗忖。
美君一直以為鎮瑋是孤兒。他從來沒有向她提及自己的家人。不過美君也沒有經常問他,反正只要鎮瑋留在她身邊就好,一切也不重要。
她覺得劉永昌和鎮瑋真的很相似,都是高瘦身材,面上掛著鷹突的鼻樑,同樣講到興奮時都會大力地拍一下手掌。只不過劉永昌比較粗獷,鎮瑋則有幾分斯文人的氣質。兩人做事都是簡單直接,乾脆爽快。但劉永昌待人處事方面較為圓滑,記得以前鎮瑋心情不好的時候,會粗魯地招待來看精品的客人。有時客人講價時更會不留情面地說這件貨品是不二價。
美君喜歡這樣的鎮瑋,所以她也喜歡劉永昌。
不知說了甚麼有趣笑話,劉永昌和伙計笑得口不攏嘴,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。
與鎮瑋一樣的白牙‥‥‥
相差三十五年也不成問題吧‥‥‥美君想。
(6)
劉永昌之所以邀請美君和他同住,是希望可以從她口中得知多些鎮瑋在長洲的瑣事。雖然難免會給鄰居流言蜚語的機會,但劉永昌卻覺得沒有所謂。他是那些想做就做,不理會旁人目光的人。
當初鎮瑋為何一聲不響就離開這個家呢?劉永昌記得孩提時的鎮瑋很喜歡吃蛋撻,每次一買蛋撻,鎮瑋就喊著要食兩個。美君說鎮瑋在長洲也經常吃蛋撻,他說小時候吃的蛋撻比現在好味多了。架著近視鏡的他,很喜歡笑。每次鎮瑋想食第三個蛋撻的時候,劉永昌都會阻止。如果鎮瑋還在生,他要吃多少個也可以‥‥‥吃多少個也不成問題‥‥‥
(7)
「習慣這裡的生活嗎?」
有一晚,看著夜間新聞的劉永昌突然問道。
「還未適應,不過也沒有特別懷念長洲的生活。」美君坐在沙發上說。
每晚,美君都會向他描述她和鎮瑋在長洲的生活。劉永昌也會說一些鎮瑋兒時的趣事。鎮瑋彷彿是一道橋,連接了一老一少的話題和心靈。
不止一次,美君希望和劉永昌說到某一個位置上,他會走過來擁吻她,用他粗糙的手指任意地愛撫她的胸脯,然後貪婪地吸啜她脖頸上的芳香。她想,和阿新不能說是做愛,就像動物般的性交,填補肉體上的需要而已。有時候,美君會幻想衝擊她身體的不是阿新,是公公,是鎮瑋。她渴望公公的愛,就像鎮瑋的愛一樣。
或許公公接她回來的時候,腦海也萌生了這個念頭‥‥‥一想到這裡,她的臉頰便輕微發熱,心跳加速。美君望了望劉永昌的臉。雖說是兩父子,但真的相似得出奇。
「怎麼臉色這麼蒼白?」
不等劉永昌說完,美君感到一陣暈眩。
然後是那一世也不會忘記的氣味。
(8)
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。
公公坐在床邊睡著了。美君閉上眼休息,沒有睡著,腦筋還很清醒。
醫院的味道‥‥‥鎮瑋的死‥‥‥
美君不會忘記醫院的味道。這裡到處充斥著死亡的氣味,她還記得遭小型巴士拖行得不似人形的鎮瑋,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痛苦地呻吟。坐在床邊的美君雙目無神,只是緊緊地握著鎮瑋的手。
難得的假期,鎮瑋帶了美君出港島遊玩。誰知該死的小巴司機趕著要開車,車門夾住鎮瑋小腿,把他拖行了一段路。那時美君只有大喊,不能做甚麼。最後小巴司機像良心發現似的打開了車門,卻不知停車的衝力把鎮瑋拋了出去,頭部落地,身體翻了幾下停在馬路中間的安全島上。
與地下的磨擦削去了鎮瑋半個鼻子,全身沾血的軀體無力地躺臥在比他身體還要堅硬的病床上。鎮瑋努力地張開眼睛,像要找尋甚麼,眼珠左右不停轉動。美君抱住鎮瑋的臉,眼淚灑在他的額頭上。
看見丈夫這樣痛苦,美君好想在他耳邊說:「快點死吧!我一會兒就過來陪你!」但另一方面,又覺得丈夫說不定可以奇蹟得救。
掙扎了數分鐘後,鎮瑋還是在美君懷中死去。
劉永昌和保珊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面。即使是見慣屍體的保珊,看到自己的親人弄得血肉模糊的慘狀,也泣不成聲。
他們來到時,美君已經不哭了。她清楚記得鎮瑋死時,嘴唇一張一合,彷彿要訴說甚麼,然而令她印象最深的,還是他那長在嘴唇邊的鬍子,輕輕刺痛她的臉頰。
(9)
「大概是貧血吧。」保珊站在床邊說。
這段時間,劉永昌和保珊輪流去醫院照顧美君。回到家裡,劉永昌也不去永記,留在家裡照顧媳婦。
這天晚上,美君發燒,神智不清的她,開始胡言亂語。劉永昌想把手搭在她的額頭上,美君卻笨拙地握住他伸出來的手。劉永昌縮了下手,卻被她喝止。
「不要鬆開手!」美君說。
朦朧間,美君好像聽到自己說‥‥‥吻我‥‥‥吻我‥‥‥她也不確定自己有這樣說,只知道公公把手縮開後,便昏睡過來。
第二日,一覺醒來,已是下午。公公不在家,留下了臥病在床的美君。
她開始思考以後的去向。不可能和阿新在一起,他愛她,她卻不當他做一回事。美君愛的只有鎮瑋,她認為公公可以代替亡夫。可是伴著一個六十五歲的老人生活是她所憧憬嗎?她還年輕,而且劉永昌這個年紀要的不是愛情,是可以依靠的安慰。美君需要因此而去冒這個險嗎?值得為他去賠上數十年的青春嗎?
值得的‥‥‥公公是在生的鎮瑋,他的體貼就像鎮瑋一樣。我愛鎮瑋,所以是值得的‥‥‥心意已決,只剩下向劉永昌表明心跡。
公公對我也有好感吧‥‥‥他是男人,應該也有那方面的需要,我可以盡量滿足他,即使他已經不能,我也沒所謂,只要和他一起就可以‥‥‥美君想。
(10)
病癒十日後,美君去裕華國貨買了一件淺灰色毛衣,雖說自己也有些出奇,但心裡其實打算送給公公作禮物。
這天晚上,保珊和大伙兒在永記食完飯後便回醫院上班了。阿新也因為媽媽病重而早走。
打烊後,劉永昌和美君並肩步行回家。修路的工程依舊進行中,那些機器和路牌仍然無言地聳立在路邊。
「我認真想過了,這個年紀也應該退休。我打算把永記賣了,然後買間房子讓你和保珊住。若你不願意和人同居,也可以找個地方,錢我會幫你付。之後我會返大陸,做甚麼也可以,周圍旅遊也可以。」劉永昌對美君說。
美君沒有回應。良久,她說這個決定也好,阿公多年勞碌,應該享受一下生活。
說完,比平時行得更快,飛步似的衝回家。
(11)
長洲的一間小屋,鎮瑋和美君在客廳擁吻著。樓下是鎮瑋開的精品店,假日會有很多遊人來購買貨品,收入頗穩定,所以對兩夫婦來說,生活也不成問題。
美君在鎮瑋臉上深深地吻了一下。
「有沒有想過我會離開你?」鎮瑋問道。
「沒有,不敢想。」
「若我背叛你,你會殺了我嗎?」
「不會,但會毀你容。」
「好狠毒。」鎮瑋笑說。
「不捨得你死,所以這樣做。」美君把頭靠在鎮瑋的肩膊上。
美君緊緊地抱住鎮瑋。其實她知道,如果鎮瑋不愛她,她真的會殺了鎮瑋。
外面只有狗吠聲和海浪聲。陽光灑在二人身上,伴隨著海水的味道。美君不記得和鎮瑋過了多少天這種幸福的生活。
(12)
美君坐在床上,拿出今天買的毛衣。
她想把毛衣剪爛,可是當鋒利的剪刀抵在衣袖上的時候,又不忍剪下去。就像當初認為丈夫可以得救一樣,覺得公公還是會愛上她。
聽見公公沖涼的聲音。
美君把毛衣和剪刀放在床上,脫光了自己的衣服。
劉永昌很久已沒有看過女性的胴體,當美君一絲不掛衝入浴室的時候,嚇得不知所措。
美君和劉永昌面對面,胸脯貼著對方的胸脯,握著手。
她吻他,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脯上。
劉永昌下身的反應讓美君吃了一驚,她跪下來,張開口,準備另一步的行動。
突然,劉永昌把美君扶起,拿了白色汗衣走出浴室。
美君追出去抱住他。
「阿公,讓我跟你回去吧,我愛你,不要離開我。」
劉永昌推開她,掌了她一巴。
赤裸的美君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劉永昌坐在沙發上,嚴肅地看著她。
然後,美君入房穿回衣服。
她把毛衣拿出來送給劉永昌。
「對不起,這是送給你的,希望天氣冷時你會穿上。」
劉永昌正想要不要收下的時候,冷不防胸口被利器捅了一下。他抬頭,只見美君毫無畏懼地看著自己。
美君把剪刀抽了出來,再朝他的心口狠狠地往前一捅。劉永昌本能的舉手來擋,卻已經太遲了。
鮮血把劉永昌白色的汗衣染成深紅色,美君放手。他連掙扎也沒有,就死在沙發上。
過了一會,美君打了個電話給阿新,冷靜說給劉永昌侵犯,她被迫出手自衛殺了人,著他快點過來。
放下聽筒,美君看著劉永昌的屍體,外面傳來小孩子踢球的聲音。
她躺在地上,雙眼不自覺地閉上。
很想睡,怎麼今晚這麼疲倦‥‥‥美君強掙雙眼,卻怎樣也不能清醒過來。
(13)
有時候鎮瑋會和美君去踏單車。
一次,美君不慎撞向一棵大樹,手肘擦損了。鎮瑋立刻回頭,帶她去包紮傷口。
「我以為你不理我,繼續走。」美君說。
「怎會‥‥‥」鎮瑋望著她的傷口說。
「若我真的走了不理你,你會怎麼辦?」
「追出去殺了你。」美君笑著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