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星
1
阿祖戴著太陽眼鏡,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笑容,靠著牆看大家跳舞。她的太陽眼鏡一直掛在臉上,沒有人能看出眼睛中流露的感情,而且永遠都是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,讓人以為她已睡著。她穿著黑色長袖襯衫,貼身的黑色牛仔褲,像美杜莎的烏黑鳥巢頭,和她白皙的皮膚形成強烈的對比。
舞池上的男女不斷努力地扭動自己的身軀,像啟動了發條的玩具人形一樣,無意識地、悲傷地隨著音樂起舞。阿祖是一個同性戀者,中學時代已經知道自己的性取向,太陽眼鏡內的一副惺忪睡眼,沒有人知道她在想甚麼。轉了一首更加狂野輕快的音樂,紅紅綠綠的燈光,場內彌漫著一陣陣耐人的臭味。可是這臭味卻和場內所有的東西極為吻合,就如醫院有醫院的味道、車房擁有獨特的味道一樣。
旁邊的男女在激情擁吻,男人的手不斷愛撫女人的身體,女人的肉體無力地癱瘓在黑色沙發上。阿祖插著褲袋離開,穿過人群,坐在suki 身旁。右邊是一班打扮入時的黑人,他們一路指著舞池,一路大聲地談話,好像在討論那些著了魔的男女。他們興奮地喝著酒,手舞足蹈。阿祖仍然是一副似醒未醒的睡瞼,兩手交叉坐著。
「不如找個地方靜靜地喝酒吧!」suki 說。
「嗯。」阿祖透過太陽眼鏡看著suki,只是輕輕地回應了一聲。
Suki 拖著阿祖的手離開。
阿祖跟在suki 身後,穿梭人群之間。Suki 穿著一條粉紅色的迷你裙,上身是貼身的黃色吊帶背心。他們想行出門口,可是人潮就像河流一樣,不斷向場內擠湧。阿祖和suki逆著人流,好不容易踏出場外。站在滴水的招牌下,各自點了支香煙,遠方傳來一些玻璃爆裂的聲音。
「去哪裡?」suki 問。
Suki 喜歡跳舞。上學時總是心不在焉,常常伏在桌上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。可是星期五夜晚便脫胎換骨,在舞池上不停地跳五、六個小時,累了便和陌生男子去睡覺。苗條瘦弱的身材,和現今很多少女一樣,因過份減肥而顯得發育不良。
Suki 今晚不想跳舞。
「你們不進去嗎?」jimmy 看見他們,快步走過來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suki 說。
2
三人走在沒有人的黑夜街道,周圍的商舖已經打烊,櫥窗投射出微弱的燈光,與街燈及月亮的光混和在一起。
Jimmy買了威士忌、蘇打水和幾鑵可口可樂。Suki 聽著ipod ,輕快地跟在阿祖身後。阿祖仍然慢慢地、沉默地向前行。
他們三人不是很要好的朋友,可是卻會一起喝酒。Suki 和jimmy 睡過一次,但二人都覺得沒有甚麼不妥,很快便忘記那夜纏綿。Suki 和jimmy 十七歲,都是有錢人家的子女。Suki的父親是政府重要官員,而jimmy的父親是商人。阿祖十八歲,相比之下沒有suki和jimmy 家那麼富有,不過出身小康之家的她,也不會出現缺錢的情況。他們相處得很好,三人都覺得世界上沒有甚麼事值得發怒,所以一直和平共處。
「阿奶近來都沒有來。」
「你說甚麼?」suki看著jimmy 問。
「我說阿奶這個星期都沒有來。」jimmy大聲地說。
阿奶是一個臉色蒼白的男生,臉上掛著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鏡,非常瘦削。每次飲酒前都要飲杯熱鮮奶,所以大家都叫他阿奶。他常常問jimmy借錢,然後很快又問其他人借錢,suki也曾經借過錢給他。Jimmy沒有所謂,因為阿奶會介紹一些漂亮的女生,所以jimmy很樂意借錢給他。
「不知道,上次他問我借一千元,但我銀包只有八百元。」suki說完,繼續聽音樂。
Jimmy長得很俊俏,不過臉上有一對很大的黑眼圈,雙目顯得無神。身體沒有肌肉,全身都是鬆泡泡的,可是又說不上是肥胖。他的身體經常處於糜爛頹廢的狀態。略為寒背的他,常帶著傻痴痴的笑臉。Jimmy 偶爾會吸食毒品,沒有阿祖食得那麼兇,又沒有suki吃得那樣少。
Jimmy清楚知道自己在做甚麼,他只不過想在年輕時放縱一下。他想在三十歲結婚,過著正常的生活,最好可以三十五歲退休,帶家人去環遊世界。可是在三十歲之前,他要和最多的女人做愛、飲最多的酒和服食最多的毒品。
Suki 沒有想過將來,她很討厭城市一成不變的生活。她只想跳舞,不停地跳。
阿祖也很厭倦毫無變化的都市,一想到將來就感到很困擾。她恨不得立刻死去。世上沒有任何事使她活下去,有時吸毒吸得太多,鼻孔不斷流血,她也不害怕,只是靜靜地躺在沙發上等血流乾。阿祖不害怕死亡,也不在乎世上一切大家認為對的理論。她覺得她只需要了解自己,不用和大家一起認同「地球是圓」的理論。早上醒來,她會坐在床上,看著自己白皙的手臂,留意一條條的青筋血管。
3
過了前面的馬路,有一間很破舊的小學。聽說不久便會拆掉,改建成小型商場。由於出生率急劇下降,很多幼稚園和小學也被迫閉校。小學空置了兩個月,外觀已經殘舊得很可怕。
jimmy爬上生鏽泛黃的鐵絲網, suki 也跟著爬上去。Jimmy從裡面打開門鎖,阿祖拿著幾個便利店膠袋站在門外,等他開門。
三人跑上二樓其中一個班房,打開所有窗戶,涼風吹走桌上的廢紙,也吹起表面灰色的塵埃。阿祖坐在地上飲酒,雖然環境昏暗,她還是載著厚厚的太陽眼鏡。Jimmy閉上雙眼躺在骯髒的地上,吸著香煙。Suki搬開幾張檯,騰了個空位,聽著音樂跳舞。
吊在天花板上的風扇微微轉動,suki苗條的身影投射在白色牆壁上。
「哇!」jimmy突然從地上跳起。只見很多蟑螂從牆邊的裂縫走出來,有幾隻更爬到jimmy身上,他拍走頸上的蟑螂,然後跑出課室。Suki也嚇了一跳,停了舞步,呆站著,無數蟑螂從她腳邊經過。阿祖抽起桌上的飲品,拉了suki離開。
三人跑落操場。「怎麼搞的!」jimmy說。由於缺乏運動,jimmy不停喘氣,累得要坐在樹下休息。阿祖開了鑵啤酒,卻被suki搶了來喝。
「好可怕。」suki把喝了一半的啤酒遞給阿祖。天上烏雲密佈,飛鳥都向著同一個方向飛走。
「這是甚麼?」jimmy又發現了新奇的事物。
他拿起一個像貓一樣的頭骨,只見額骨像牛角一樣突出。「下面還有被吃掉的身體殘渣。」jimmy 說。
「這是甚麼動物?」suki看著頭骨問。「是獨角獸嗎?」
「世上有獨角獸嗎?」jimmy把頭骨拋向suki。
Suki沒有接,頭骨跌在地上。她把頭骨踢給jimmy。
他們不知道,嚴重的環境污染,令城市生態漸漸起了變化,有些流浪貓狗喝了從工廠區流出的污水,生了畸形的貓兒狗兒,那個奇怪的頭骨就是死了的畸形貓。
阿祖坐在地上,她用小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
Suki 臉上的妝開始溶化,每天睡眠不足,她的皮膚比起同齡少女粗糙。
天上閃過一道藍光。Jimmy 抬頭望天,天上又閃過一道綠光。
「是流星!一定是流星!」suki 興奮地大叫著。
三人跑上天台,看見一道道藍光綠光在天上劃過。
「快許願吧!」
Suki 立刻合攏雙手,緊閉雙眼許願。Jimmy 也跟著做。
阿祖不知他們許了甚麼願望,她只是呆呆地望著天空,太陽眼鏡反映出天上的閃光。
只見流星墜落的地方,爆炸了。
